《春夜读书》

性情中人

春夜读书
      对一个喜欢读书的人来说，读书是不分时间和地点的。随时可读，随处可阅。然而，若以季节而论，春天无疑是最适合读书的时令。春天的日子里，又以春夜读书为妙。
      春夜寂静，寒气渐褪，暑气未来，不冷不热，不寒不饥。一卷《左传》在手，遥想千年前诸侯纷争，左氏以何等眼力洞察各国写下一部史书之传奇。史学泰斗顾颉刚曾对《左传》做出极高的评价：“古史书至今，《左传》价值第一。”左传作为一部史学著作，语言生动、简练、富有表现力。读至《宋襄图霸》，公子目夷对宋国图霸力谏：“小国争盟，祸也。”以当时宋国之国力，图谋霸业，无疑会招来杀身之祸。可叹目夷直言进谏依然未能避免宋国的危难。掩卷沉思，回望古时的烽火岁月，反顾今日的世界纷扰，不止小国争盟为祸，大国相争亦是祸啊。今天的中国，奉行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，亦是古代中庸思想之传承。
      春夜美妙，“今夜偏知春气暖，虫声新透绿窗纱”。读书疲倦之时，凝神细听，窗外隐约有春虫叫声穿透绿色的窗纱，不觉心神荡漾，倦意顿消。翻读唐诗宋词，尤爱苏轼作品。一首《惠崇春江晓景》读来恍惚身置江南，窗外桃花渐开，鸭群嬉戏，河豚浮出江面。苏轼一生数度谪贬，流放荒蛮之地。但他天性乐观，不以为苦。绍圣四年，苏轼被贬至琼州。他行进在琼、儋之间，“千山动鳞甲，万谷酣笙镛”。天风浪浪，海山苍苍。雄阔奇伟的词句，读来令人心胸豁然。苏轼一生情重，对兄弟子由时时牵挂，诗词相和；对结发妻子王氏满怀深情，《江城子》开创悼亡题材入词；《西江月·梅花》则为爱妾朝云所作，明代评论家杨慎在《词品》中推此词为第一。苏轼还是一位好父亲，他的《洗儿戏作》：人皆养子望聪明，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，无灾无难到公卿。此诗艺术性无法与他的其他作品相比，但诗中貌似自相矛盾的语言实则寄托了为人父者对子女的祝愿。这也是伟大诗人的平常心态。
      春夜多雨，“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”。品文赏诗之际，檐下雨声细密，犹如蚕卧桑叶，沙沙之声不绝于耳；又似春天的琴弦，弹奏着醉人的乐曲。清代才子袁枚的《随园诗话》文字灵动、率性而书，不乏幽默风趣，适合雨夜品读。袁枚性情桀骜不驯，不仅远离朝廷，建随园吟诗作文，而且一反陈规，收女弟子，为女诗人编选诗歌集子。他说：“美人之光，可以养目；诗人之光，可以养心。”晚年的袁枚置身繁花似锦的随园，藏书若汗牛塞屋，却很少有时间读书。他想起年少时家贫无力购书，“塾远愁过市，家贫梦买书”，感慨“书非借而不能读也”。这一句感叹引起后来无数读书人的共鸣。
      夜深了，以书作枕，且慵懒睡去。倘若夜里能做一个江南的梦，小楼一夜听春雨,明朝醒来窗下也有叫卖杏花的吴侬软语，那是再妙不过了。